作为前序博客”旅行攻略:福建博物院(1)辽宋文化融合”的续篇,本次将聚焦福建博物院辽代文物特别展——展品由内蒙古博物院借调。相较于上篇侧重的辽宋互动视角,本篇将通过器物、文字与遗迹资料,深入辽代文明,呈现其从物质生活到精神文化的发展脉络。需明确的是,辽代(916-1125年)的发展始终与中原王朝紧密交织,两者时间线对应如下:南北朝时期(420-589年)契丹族形成早期部落;隋唐时期(581-907年)契丹纳入中原羁縻(jī mí)体系并逐步壮大;五代十国时期(907-979年)契丹建立政权,与中原分裂政权并立;辽代存续期间,与北宋(960-1127年)形成长期并立局面。
一、器物遗存:辽代物质生活的融合特征
1. 饮食与日用类器物
花口金杯(图 1)
出土与现地: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耶律羽之墓出土(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历史背景:要理解辽代早期与唐代的紧密衔接,需先厘清契丹族与中原王朝的长期关联。契丹族源于南北朝时期的”库莫奚”分支,隋代(581-618年)形成独立部落联盟,唐代贞观二十二年(648年)臣服唐朝,唐太宗在其聚居地设松漠都督府,任命契丹首领为都督,纳入唐朝羁縻(jī mí)体系。唐末藩镇割据(9世纪末-10世纪初),中原战乱导致大量工匠、典籍流入契丹,为其工艺与制度发展提供基础。916年,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称帝建辽,其统治核心区域与唐代北方边地重叠,文化、工艺自然延续唐代传统,这是辽代与唐代衔接紧密的核心原因。耶律羽之是辽代早期核心重臣,身为皇族旁支,曾辅佐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辽太宗耶律德光,核心功绩之一便是主导东丹国治理——东丹国是辽代建立的附属政权,926年辽灭渤海国后设立,以渤海国旧地为管辖范围(今中国东北地区东部、朝鲜半岛北部及俄罗斯远东部分区域),都城为天福城(今黑龙江省宁安市),耶律阿保机长子耶律倍为东丹王,耶律羽之任中台省右次相实际掌权,负责将渤海国遗民迁徙、安置,同时推行辽代制度与中原文化,是辽代巩固东部疆域的关键政权,后因统治中心西移,东丹国于982年并入辽代直接管辖。耶律羽之的墓葬规格与器物等级均属辽初顶级,直接反映当时辽代与中原的文化交融深度。这件花口金杯的金料纯度达95%以上,锤揲(chuí dié)成型工艺与唐代大明宫遗址出土金银器一致,花口造型在唐代长安贵族器物中极为常见,辽代工匠仅简化纹样以适配游牧民族审美,印证这种交融。器物容量约200毫升,符合辽代”行帐宴饮”中单次饮酒量需求,是贵族身份与跨文化工艺融合的双重体现。
Figure 1: 花口金杯
酱釉提梁鸡冠壶(图 2)
出土与现地: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耶律羽之墓出土(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历史背景:鸡冠壶是辽代最具代表性的器物类型,其发展伴随契丹族从游牧到半定居的生活转变。早期鸡冠壶多为木胎包革,唐代邢窑、定窑制瓷技术传入后,辽代在上京(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巴林左旗)、中京(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宁城县)建立官窑,将皮囊造型转化为陶瓷器物。这件酱釉鸡冠壶的提梁设计可穿绳挂于马具或帐杆,扁身结构避免骑行时晃动,酱釉层厚度达1.2毫米,能有效防止液体渗漏,较好地平衡游牧实用性与农耕制瓷技术。辽代律法规定”非贵族不得用瓷质鸡冠壶”,进一步明确其等级属性。
Figure 2: 酱釉提梁鸡冠壶
三彩香薰(图 3)
出土与现地:赤峰市敖汉旗四道湾子乡墓出土(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敖汉旗四道湾子镇),赤峰市敖汉旗博物馆藏。
历史背景:首先需明确,辽代佛教成为国教与忽必烈时期的八思巴分属不同时代、不同政权,二者无直接关联——八思巴是13世纪元代(蒙古族建立)的宗教领袖,而辽代是10-12世纪契丹族建立的政权,时间相差近200年。辽代佛教成为国教,是基于自身统治需求的文化选择。辽代三彩工艺师承唐代巩义窑,原料配方与施釉技法高度相似,但在色彩搭配上更侧重赭色、绿色,契合草原自然审美。辽圣宗时期(982-1031年)佛教成为国教,核心原因在于燕云十六州纳入版图后,汉族人口占比大幅提升,而该区域佛教信仰普及,统治者将崇佛作为凝聚多民族认同的手段:一方面效仿唐代尊佛传统,另一方面通过佛教教义强化皇权合法性。至辽道宗时期,佛教地位进一步巩固,全国僧人超10万,寺院数量超3000座。贵族日常礼佛需焚香净手,这件香薰镂空纹样为缠枝莲纹,是唐代佛教艺术常见符号,辽代工匠将纹样线条加粗,增强视觉冲击力。香薰底部有”官”字款识,说明由中京官窑(今内蒙古赤峰宁城)烧制,仅供应贵族阶层,其出土墓葬中还发现配套的银质香匙,印证辽代贵族焚香礼仪已形成完整体系,而这一礼仪的普及正是佛教作为国教在日常生活中的直接体现。
Figure 3: 三彩香薰
2. 装饰与服饰类器物
玛瑙水晶璎珞(图 4)
出土与现地: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耶律羽之墓出土(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历史背景:璎珞原为佛教法器,用于装饰佛身,辽代将其转化为贵族服饰配件,体现佛教世俗化进程。这件璎珞由28颗菱形玛瑙、12颗圆形水晶与金质连接件组成,玛瑙产自今辽宁阜新地区(辽代头下军州辖区),水晶来自西域,通过草原丝绸之路输入。金质连接件采用鎏金工艺,接口处以银丝缠绕固定,技法源自唐代长安工坊。耶律羽之墓中同类饰品共出土7套,均按佩戴位置分层摆放,印证辽代贵族”朝服佩璎珞”的礼仪制度,这种礼仪既保留契丹族装饰传统,又吸纳佛教仪轨元素。
Figure 4: 玛瑙水晶璎珞
3. 丧葬类器物
金面具(图 5)
出土与现地:通辽市奈曼旗青龙山镇陈国公主墓出土(今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奈曼旗青龙山镇),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历史背景:契丹”以金覆面”习俗源于萨满教”灵魂不灭”观念,认为金器可保护逝者面容,助灵魂转世。这件金面具以0.05毫米厚的金箔锤揲而成,先以石膏制作墓主面部模型,再按模型塑形,眼部镂空、鼻翼开孔,与陈国公主面部轮廓误差不超过2毫米。面具边缘有32个小孔,用于与银质头网连接,头网又与银靴、银手套构成完整葬具,这种”全身银裹”的葬式在辽代仅用于皇室成员。同时,墓葬采用中原砖室结构,随葬品中包含中原风格的青瓷执壶,说明辽代皇室丧葬已形成”契丹葬俗核心+中原墓葬形制”的融合体系,这种体系在辽圣宗时期(982-1031年)成为定制。
Figure 5: 金面具
二、文字与信仰:辽代精神文化的双重结构
1. 契丹文字(图 6)
- 历史背景:契丹建国初期无文字,政令依靠”刻木为契”传递,神册五年(920年)辽太祖命耶律突吕不创制契丹大字,参照汉字楷书结构,共3000余字;天赞四年(925年)耶律阿保机之弟迭剌参照回鹘文拼音法,创制契丹小字,解决大字表音不足的问题。契丹大字主要用于官方碑刻、诏书,如现存的《辽太祖纪功碑》(今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全用大字书写;小字则用于私人书信、墓铭,陈国公主墓出土的石棺铭文即契丹小字。辽代设立”翰林院”专管文字翻译,将《论语》《贞观政要》等中原典籍译为契丹文,推动儒家思想传播。金灭辽后,契丹文字仍在北方使用至金章宗时期(1189-1208年),其拼音化特征对后来蒙古文的创制产生直接影响。
Figure 6: 契丹文字
2. 信仰体系的融合
基础信仰:契丹早期萨满教以自然崇拜为核心,认为山川、日月、动物均有神灵,祭祀时由萨满(巫师)主持,使用鼓、铃等法器,这种信仰在辽代早期墓葬中多有体现,如赤峰市敖汉旗墓葬出土的青铜萨满鼓。燕云十六州是辽代获取的核心农耕区域,范围涵盖今北京、天津全境,河北北部(保定、张家口、承德)、山西北部(大同、朔州)等地,共十六个州府。该区域自唐代起便是中原王朝北方屏障,后晋天福三年(936年),石敬瑭为换取辽代支持称帝,将其割让给辽,辽太宗会同元年(938年)正式将其纳入版图,设南京析津府(今北京)、西京大同府(今山西大同)管辖。因燕云十六州汉族人口密集,佛教信仰早已盛行,寺院与僧人基础深厚,辽代统治者顺势将崇佛作为巩固该区域统治的手段,既尊重当地文化传统,又借佛教统一思想。辽圣宗在中京(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宁城县)修建大定府寺,聚集中原僧人译经;辽道宗时期(1055-1101年)佛教达到鼎盛,全国寺院数量超3000座,僧人享有免除赋税的特权。道教同期传入,但影响力远不及佛教,主要在汉族聚居区流行,南京(今北京)的天长观是当时北方著名道教场所。
丧葬实践:契丹传统葬俗为”树葬后焚骨”,与中原土葬制度差异显著。辽代早期贵族墓葬多保留焚骨痕迹,如耶律羽之墓部分骨骼有焚烧迹象;辽圣宗以后,皇室墓葬完全采用中原土葬模式,同时保留契丹特色葬具。陈国公主墓为砖室穹顶结构,墓室形制模仿中原贵族”前堂后室”布局,墓门雕刻中原风格的门神图案,而墓内的金面具、银靴、鎏金铜马等器物则延续契丹传统。这种融合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形成固定规范:墓室结构用中原形制,葬具与随葬品保留契丹特征,反映辽代”以汉制治汉人,以契丹制治契丹”的双轨制度在丧葬领域的体现。
三、辽代佛塔:信仰传播的物质遗存
- 分布现地(图 7):现存辽代佛塔主要集中于今河北省(保定、张家口、承德)、辽宁省(沈阳、辽阳)、内蒙古自治区(巴林左旗、赤峰)等区域,对应辽代五京(上京今赤峰巴林左旗、中京今赤峰宁城、南京今北京)周边范围。
Figure 7: 辽代佛塔分布
- 历史背景:辽代佛塔建筑分为密檐式与楼阁式两类,其中密檐式占比超80%,这种形制源自唐代西安小雁塔,结构特点为塔身低矮、檐层密集,适配草原多风的气候环境。佛塔建造采用”砖缝灌浆”技术,以糯米浆混合石灰作为黏合剂,增强塔身稳定性,今辽宁省辽阳市的白塔(辽代东京广佑寺塔)历经千年地震仍保存完好,即得益于这种工艺。佛塔功能兼具宗教与实用属性,塔身内部多设地宫,用于存放佛骨、经卷,如赤峰市巴林左旗上京南塔地宫出土的银质经函;部分佛塔还承担瞭望功能,南京(今北京)的天宁寺塔原建于城墙之上,可监测周边动向。佛塔分布与辽代人口结构相关,汉族聚居的五京周边密度最高,草原游牧区则较少,反映佛教传播以城市为中心向周边辐射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