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盛产砚台，远近闻名。镇上的砚工天然分作两等：上等师傅心细手稳，制出的砚台研墨如油、十年不损；下等师傅手艺粗疏，砚台发墨涩滞、半年便易开裂。只是砚台的好坏，外人捧在手里翻来覆去也看不出端倪，非得用上三五个月，磨过数斤墨锭，才能辨出真伪。
外乡买家怕踩坑，渐渐只肯出中等价钱收砚。上等师傅算过账：好石料加细功夫，成本本就比劣砚高出一倍，按中等价钱卖，横竖是亏本。久而久之，上等砚工要么转行，要么也跟着偷工减料。青石镇的砚台质量一日不如一日，名声也渐渐坏了。
镇上有位姓苏的老砚工，做了一辈子好砚，不肯随波逐流。某天他突然定下规矩：自己每出一方砚，必在砚底刻七十二道极细的螺旋纹。那纹路细如发丝，环环相扣，稍一走神就会崩裂砚底，整块石料直接报废；且刻完七十二道纹，要耗去整整一天，相当于做半方砚的功夫。
同行都笑他迂腐：砚台是用来研墨的，刻这些看不见的花纹有何用？平白多耗一天工时，平白多了报废风险。
苏师傅不辩解，照旧日日刻纹。
日子一久，怪事发生了：外乡买家慢慢摸出了门道——但凡带着七十二道螺旋纹的砚台，买回去用，无一例外都是上品。消息传开后，买家们纷纷愿意出双倍价钱，专门收购带螺旋纹的砚台。
镇上其他上等砚工见状，也纷纷跟着学，开始在砚底刻螺旋纹。
而下等砚工却犯了难。他们手艺本就粗糙，强行刻纹，十块砚台要废掉七块，成本反倒比好砚还高；就算勉强刻出来，纹路歪歪扭扭，买家一眼就能辨出真假，照样卖不上价。算来算去，刻纹对他们而言得不偿失，索性照旧做无纹的劣砚，卖低价糊口。
自此，青石镇的砚台彻底分成了两档：带螺旋纹的，价高质优；无纹的，价平质次。买家不用再赌运气，各取所需；好砚工也能拿到应得的酬劳，安心打磨手艺。衰败了许久的砚镇，竟靠这一圈无用的纹路，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问苏师傅，当初怎么想到这个法子。老人摩挲着砚底的纹路说：“好东西自己不会说话，总得给它找个记号——假的学不来，真的值得做，旁人一眼看得见，真假自然就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