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整理萧冬连《筚路维艰:中国社会主义路径的五次选择》附录部分收录的党史国史领域多位学者学术观点,围绕该书核心框架及相关党史议题的讨论内容进行系统梳理,呈现中国社会主义路径探索相关研究的多元视角。
中共中央党校教授王海光,在该书附录的学术评议内容中,就书中核心的历史阶段划分框架提出商榷。该书将1949-1952年实行新民主主义与1953-1957年借鉴苏联建设经验,划分为两次独立的路径选择。王海光认为,这两个阶段属于新中国完成社会主义基本制度建构的完整转型周期,前者为制度落地的过渡阶段,后者为制度形态的系统定型,二者转型目标、制度逻辑与历史语境具有较高一致性,从社会政治转型的根本性质出发,可合并为同一次路径选择。基于这一认知,王海光将1949年以来中国社会主义的发展路径,梳理为四次核心选择,对应四类不同的社会主义实践形态:1949-1957年是以苏联建设经验为核心参照的社会主义探索阶段,1958-1965年是试图突破既有框架、探索本土发展道路的社会主义实践阶段,1966-1976年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推进社会主义建设的实践阶段,1978年至今是立足中国国情、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发展阶段。
当代中国研究所研究员陈东林,在该书附录收录的书稿学术座谈会发言中,针对中共八大政治决议中的社会主要矛盾论断提出商榷。其认为,八大提出的落后的生产力与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不相适应这一核心表述,核心争议症结在于共性与个性的把握问题。该表述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普遍存在的生产与需求之间的矛盾,适用于多数国家与历史时期,未能充分凸显1956年中国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后独有的阶段性特征与核心任务,难以清晰区分不同社会制度下矛盾的具体内涵差异,也无法形成足以回应党内路线讨论、锚定国家发展方向的牢固理论共识。这一观点,阐释了这一党史经典命题的深层历史背景,也为理解后续相关理论认知的发展变化提供了思路。八大主要矛盾判断的核心方向,是明确大规模阶级斗争基本结束,将党和国家工作重心转向生产力发展与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其历史合理性被后续数十年的实践反复验证。
陈东林在该书附录的座谈会发言中,亦结合相关历史背景,探讨了特定历史阶段的思想发展脉络,梳理出一段长期被关注的理论逻辑。在这一历史阶段前期,相关路线的践行标准呈现出多元特点,不同群体基于自身经历与认知,对相关理念有着不同的理解与行动表现。这一国内层面的认知变化,也影响了当时的国际认知框架,形成了超越意识形态阵营、以三个世界理论重新划分国际格局的认知体系。陈东林提出,相关思考中包含着对社会主义建设规律的深层探索,其中关于社会主义制度建设中如何保持党同人民群众的联系、防范权力运行中出现偏差等问题的考量,是社会主义建设实践中需要持续研究的重要课题。南斯拉夫理论家吉拉斯1957年的著作《新阶级》,于1963年初以内部资料形式印发,这一文献也为当时的相关理论思考提供了一定的外部参考。
中央党史研究室研究员李向前在该书附录的相关评议中指出,中国共产党在二大上确立的最高纲领与最低纲领,为中国革命提供了较大的理论空间与路径选择弹性。最高纲领指向共产主义远大目标,最低纲领立足反帝反封建、建立民主共和国的现实任务。这种长远目标与现实底线之间的合理定位,让党能够依据国情灵活调整发展策略。新民主主义理论,是在最低纲领基础上形成的重要成果,它回应了此前长期探索的非资本主义前途问题,明确革命要建立的是具有过渡性质的新民主主义社会。相关历史实践显示,中国革命的路径选择,兼顾长远理想与眼前现实,在最高目标与现实任务之间,探寻契合中国国情的可行道路。
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牛大勇,在该书附录的学术评议中,为《筚路维艰》的路径选择框架补充了外部国际维度,梳理出1960年代反帝反修的国际立场、突破既有建设认知、中美关系缓和、改革开放启动之间的逻辑关联,也提及亚洲四小龙的东亚发展模式,为中国现代化建设提供了一定的参考。从辩证视角来看,外部环境是中国道路转向的重要催化因素与前提条件,但不是根本动因。中苏关系的变化,根源在于苏联建设经验在中国本土实践中呈现的适应性问题;改革开放的核心动力,源于国内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以及对民生发展的迫切诉求。同时,这些外部因素的影响具有两面性:反帝反修的国际立场,推动了对自主发展道路的探索,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当时的国内认知导向;对外开放的环境,带来了发展机遇,也引发了对意识形态与发展道路的持续思考。总体而言,东亚发展模式只是中国改革的参照,国际格局变动只是历史发展的外部变量,中国社会主义的路径选择,是以内因主导、内外因共同作用的结果。
牛大勇在该书附录的评议内容中,还对改革开放早期探索的相关认知进行了澄清。有观点认为,改革开放的早期探索缺乏明确方向,这种认知存在偏差。从历史辩证视角来看,改革有着清晰的战略方向与根本原则,具体实施路径则在实践中逐步完善。在坚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根本前提下,通过市场化改革、对外开放逐步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实现国家现代化,是改革一以贯之的核心方向。农村承包经营、经济特区建设、资本市场探索等一系列举措,都是围绕这一核心目标推进的务实实践。改革过程中的审慎调整,是把控风险、稳中求进的策略选择,改革开放是目标明确、循序渐进的自主探索过程。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韩钢,在该书附录的学术讨论中,对特定历史时期群众参与的相关认知进行了补充,突破了将其简单归为被动参与的片面理解。韩钢指出,当时的群众参与呈现出复杂特点,其中包含一定的自主选择因素,核心原因在于1949-1966年这17年间,各类社会建设与实践活动叠加,积累了多方面的社会矛盾。这些矛盾既包含社会发展进程中出现的客观分歧,也包含特定历史导向下形成的认知差异,特定历史阶段为这些矛盾的化解提供了特殊的历史语境。从客观视角进一步分析,这种解读需要厘清相关边界:一方面,社会矛盾的积累是群众参与的重要背景,长期的思想引导也发挥了重要作用,二者共同影响了群众的行为选择;另一方面,群众的自主选择始终处于当时的历史条件与认知框架之下,相关矛盾在这一历史阶段未能得到根本解决。综合来看,特定历史时期群众的参与,是社会背景、思想引导、历史条件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韩钢的解读补全了历史研究的社会维度。
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研究员章百家,在该书附录的学术发言中梳理了中国社会主义的三大来源。章百家提出,中国社会主义的形成,源于本土传统理想与近代救亡经历的积淀、马克思主义的指导与国外建设经验的借鉴,而最重要的来源,是中国共产党人百年实践与对现实需求的持续回应。这三大来源,均内嵌于党史的叙事脉络之中。中国的社会主义,是立足实践的理论与实践结合体,是中国共产党在革命、建设、改革的全过程中,逐步探索、修正、定型的实践成果。脱离党史谈论中国社会主义,难以理解其本土特质与演进逻辑;立足党史的实践脉络,能够更好地回应什么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为什么选择这条道路的根本问题。
章百家在该书附录的发言中还指出,研究新中国成立初期历史,需要回归新民主主义的历史语境,但应客观把握其历史定位。新民主主义从设计之初,就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阶段,不是独立、稳定的社会形态。这一理论形成于1939—1940年,当时的历史背景是,国际形势发生重大变化,共产国际的战略方针随之调整,在这一国际共运发展的背景下,新民主主义理论应运而生。同时,该理论立足中国国情,形成了区别于旧民主主义与国外建设模式的政治、经济、文化纲领,是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重要成果。同时,该理论也包含着适应当时革命形势的实践导向,这些导向为后来的社会主义改造进程提供了理论铺垫。
1938年9月的慕尼黑阴谋,是苏联对英法联合抗德诚意失去信心的关键节点。在此之前,苏联已持续五年推动欧洲集体安全体系建设,1935年便与法国、捷克斯洛伐克签订互助条约,试图联合英法遏制纳粹德国扩张。而慕尼黑会议上,英、法、德、意四国,全程将苏联与当事国捷克斯洛伐克排除在外,擅自割让苏台德区,让苏联对英法的绥靖政策产生深刻质疑。1939年3月,德国撕毁相关协定、吞并捷克斯洛伐克全境,进一步打破了苏联对绥靖政策的幻想。此后半年的英法苏莫斯科谈判,英法在互助义务、军事援助等问题上的消极态度,以及波兰基于历史与地缘考量,拒绝苏军借道过境实施援助,最终导致谈判破裂。这一系列事件,让苏联调整了外交策略,与德国签订互不侵犯条约,此后不久,波兰被德国、苏联夹击,陷入亡国危机。
苏台德区是20世纪上半叶捷克斯洛伐克西部沿苏台德山脉边境地带的历史统称,这片区域既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天然地理屏障,也是其煤炭、军工产业的重要区域,1938年当地德意志族人口占比较高。1938年9月,英、法、德、意四国在慕尼黑会议上,强制将苏台德区割让给德国,这一举措不仅严重损害了捷克斯洛伐克的主权与利益,也深刻影响了二战前的欧洲地缘格局,成为苏联调整外交战略的重要诱因。
该书附录还对比了三条不同的发展道路。旧民主主义由资产阶级领导,目标是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走资本主义道路,在反帝反封建的历史任务中存在局限性;新民主主义由无产阶级领导,实行各革命阶级联合专政,允许多种经济成分并存,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中间形态,坚持社会主义发展前途,区别于欧美资本主义道路与苏联的建设模式;苏联的社会主义模式,以无产阶级专政与单一公有制为特征,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社会主义建设形态。新民主主义的独特性,体现在立足中国国情,在领导权、社会性质、经济结构与发展路径上,形成了符合中国实际的过渡方案。
章百家在该书附录的发言中提及的“两个趋向”,是胡绳、胡乔木在《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提出的观点,核心是对1956年至1966年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的十年探索,作出客观、全面的解读。这一观点明确,党在独立探索中国社会主义道路的过程中,始终存在两个相互交织、此消彼长的发展趋向。一个是符合中国国情、尊重客观规律的理论与实践探索,为中国工业化建设奠定了基础,也为后来的改革开放积累了宝贵经验;另一个是在探索过程中出现的一些偏离客观规律的认知与实践,这些问题逐步积累,对后续的社会主义建设产生了影响。此后,胡绳将这一分析框架,从十年探索期扩展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的相关历史阶段,呈现了中国社会主义探索历程中,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在探索中不断前进的历史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