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冬连在《筚路维艰》第三章中,详细梳理了建国初期我国追寻赶超之路的全过程,聚焦1956年至1960年代初的各项探索、实践及其引发的一系列问题,完整呈现了那段充满曲折的历史进程,也让我们了解到当时赶超探索中的经验与教训。
1956年初,国家在筹划建设宏图时,重视知识分子的作用,调整知识分子政策,吸收部分高级知识分子入党,同时迫切希望培养自己的专家队伍,改变对苏联专家的依赖。在相关会议上,曾提出要在三个五年计划内,造就一定数量的高级知识分子。但后续随着形势变化,对知识分子的认知发生转变,转而更注重底层民众的动员。
当时的发展思路中,更强调民众的创造力,认为依靠社会主义制度和群众运动,能够有效推动经济发展。这种思路调动了各级干部的积极性,也使得1958年前后,全国上下形成了急于推动经济快速发展的氛围,各级干部纷纷响应,积极投身各项建设工作,期间出现虚报产量的现象,而这种情况并未得到及时纠正,核心是担心挫伤群众运动的积极性。
快速完成工业化、实现强国梦,是近代以来中国有识之士的共同追求,1958年的“相关运动”运动,本质上就是希望集中力量弥补发展差距,尽快实现国家富强。当时,除少数领导人保持清醒外,多数领导层都陷入了急于求成的氛围中,普遍追求发展速度,希望通过快速推进各项建设,实现跨越式发展。
1958年的体制下放,为“相关运动”的发动提供了一定支撑。早在1956年,就已提出向地方适当分权的思路,1957年进一步制定相关文件,扩大地方管理权限。但到了1958年,分权走向极端,为了实现各省、市、自治区建立独立完整工业体系的目标,短期内全面、急速地下放各项权力,涉及计划管理、企业管辖、财政税收、基本建设等多个领域。中央管理的企事业单位数量大幅减少,下放比例极高,许多企业还被层层下放。
这种极端分权带来了严重问题。现代经济的核心是资源的稀缺性及其有效配置,主要依靠市场或计划两种手段,而1958年时,市场已彻底消失,中央计划又失去约束力,各级政府官员缺乏资源稀缺性的概念,盲目上马基建项目,大量招收职工、调用民力,最终引发了各地区、各部门争夺资源的混乱局面。
值得注意的是,1958年的体制改革,表面上是分散权力,实质上却进一步强化了集权,将权力集中到党委,尤其是党委第一书记手中。当时明确提出相关领导原则,成立各类中央小组,将部分行政权力转移到党的相关机构,地方也对应成立各类小组,政府职权基本被党委取代,呈现出鲜明的人治色彩,而地方第一书记的作为,也直接影响了各地“相关运动”的做法及后果。
在农村发展方面,早在1955年就已提出办大社的思想,认为大社更有利于开展大规模经营和建设。1957至1958年冬春的农田水利建设中,部分地区自发合并小社为大社,以解决跨村工程建设中的矛盾和资源瓶颈,这种做法得到了重视,随后中央下发文件,要求各地适当合并小社,辽宁、黑龙江、河南等省份纷纷掀起并社热潮,部分地区还配套办起了托儿所、食堂等。
1958年8月,相关中央会议召开,通过了大量文件,对全国向全民所有制过渡制定了时间表,短则三四年,长则五六年。会议结束后,全国范围内掀起大办人民公社的高潮,不到一个月时间,全国绝大多数合作社合并为人民公社,加入农户占比极高。此后,许多地方开始进行共产主义相关试验,各类探索举措纷纷出现。
急于向共产主义过渡,是当时许多社会主义国家都曾出现的现象,马克思、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等都曾对共产主义过渡有过相关表述或预期。在1958年的中国,这种憧憬尤为强烈,除了借鉴国际上的相关论述,还参考了中国古代大同思想等相关理念,而战时生活经验和军事共产主义情结,也对当时的发展思路产生了重要影响,认为战争年代的供给制经验,能够应用到共产主义建设中。
当时许多领导层都对共产主义抱有炽热的憧憬,积极关注各地出现的公共食堂、供给制、托儿所等新事物,将其视为共产主义生活的雏形。但人民公社化运动并未实现预期的无差别社会,反而极大地扩张了国家对社会的控制力,彻底改变了农村原有的治理格局。
在人民公社化运动之前,农村乡、社分设,合作社主要是经济组织,农民仍有一定的生产资料和生产自主权,家庭仍是农民抵御风险的重要依靠。而人民公社实行政社合一,直接用行政权力管理农村一切事务,取消了农民的自留地和家庭副业,农民的私有财产逐步归公,还推行撤村并户、公共食堂等举措,将农民编成各类集体组织,实行统一调动,推行“生活集体化、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部分地区甚至尝试消灭家庭,国家力量实现了对农村社会的超强控制。
当时的建设探索中,人们对理想社会形态抱有热烈期待,积极关注各地出现的公共食堂、供给制、托儿所等新事物,将其视为理想生活形态的初步尝试。但人民公社化运动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对农村原有的治理模式和生产生活秩序带来了深刻影响,改变了农村原有的发展格局。
这一时期,虚假产量报道较为盛行,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亩产13万斤”的离奇说法。这种造假现象的出现,源于当时急于求成的发展氛围下形成的高指标导向,各地为迎合快速发展的预期虚报数据,相关不实报道也得到传播,而这种虚假表述未能及时得到纠正。这种虚假繁荣的背后,农民的生产生活也受到了严重影响。
1958年底,针对“相关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推进中出现的问题,相关方面开始逐步反思,着手进行调整。从1958年11月开始,陆续召开多次会议,梳理推进中的不当做法,明确人民公社仍属于集体所有制,公社财产不能无偿调拨,强调商品交换的重要性。同时,也注意到农民瞒产私分的现象,认识到这一问题与相关政策调整不到位有关,进而意识到产权界定不清晰带来的严重影响,开始探索针对性的解决思路。
1959年2至4月,又先后召开多次会议,着力解决公社内部的所有制和分配问题,提出实行三级所有、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的体制,承认按劳分配原则,缩小供给制范围,恢复农民自留地,允许开展家庭副业,同时要求对刮“共产风”时平调的农民财物进行退赔,强调算账的重要性,以遵循价值法则、锻炼干部。
但这些纠正措施的推行遇到了诸多阻力。部分干部思想较为保守,担心调整举措不符合当时的发展导向,还有一些在1958年积极推进“相关运动”的干部,不愿改变原有做法,担心调整就意味着认可此前工作存在不足。退赔工作的阻力主要来自公社一级,因为“共产风”主要是公社平调了各生产队的财产,而当时许多农民的财物已被损坏、消耗,即使有退赔的意愿,也缺乏实际能力,再加上部分公社干部不愿拿出财物退赔,导致1959年上半年的整社工作成效甚微,退赔、算账等要求大多流于形式。
在当时急于求成的发展氛围下,对于发展中的问题,不同的看法难以得到充分表达。1957年以后,各类不同意见的表达逐渐减少,1958年以后,针对发展举措的不同看法更是难以传递,即便有部分干部对当时的发展指标有不同认知,认为指标过高,也未能直接表达相关想法,部分尝试反映相关看法的干部,还进行了自我反思。
1959年上半年,针对前期发展中出现的问题,相关纠正工作虽在推进,但面临着诸多复杂挑战。当时,发展建设迫切需要具备专业能力、思路清醒的干部统筹相关经济工作,同时,各级干部在“相关运动”推进过程中,因缺乏相关建设经验、急于求成,出现了盲目冒进的情况,进而导致一些不合理的建设行为,也凸显出行政命令主导经济发展模式下,难以避免的管理难题。
“相关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推进过程中出现的各类问题,使得干部队伍中出现了不同的思想认识。一部分干部认为应继续推进相关举措,保持发展的积极性;另一部分干部则察觉到发展中存在的隐患,私下表达了担忧。在地、县委书记和一般干部中,不少人对当时的部分做法有不同看法,认为大办钢铁等举措未能达到预期效果,公共食堂的推行也存在诸多问题,部分地区甚至结合实际情况,解散了公共食堂。在这样的思想认识差异背景下,相关中央会议于1959年7月召开。
此次会议的初衷,是继续推动此前的纠正措施,统一党内对形势的看法。当时的纠正工作有明确的底线,即坚持“相关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将其视为自主探索的重要成果,不仅希望以此找到适合中国的发展道路,还希望为社会主义建设树立标杆。因此,不允许有人怀疑和否定这两项举措。
此次会议及此后开展的反“右倾机会主义”斗争,带来了严重后果。在此之前,农村已经出现灾荒,但如果能够继续推进纠正错误的工作,危机仍有可控的可能。而斗争的开展,使得错误难以得到有效纠正,将危机推向了深渊。
会议之后,领导层也曾倡导全党读书,研读苏联《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试图为总路线、“相关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寻找理论支持,回应国内外的质疑,同时希望编写中国自己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创立不同于苏联的社会主义新模式。当时仍主张利用群众运动,通过不平衡发展加速经济增长,将群众运动视为经济高增长的重要动力。
当时粮食供应困难的情况逐步显现,部分地区从1958年底开始出现群众生活困难、健康受影响的现象,1959年初,相关问题进一步突出,多地出现食堂供应不足、群众健康异常、人口流动等情况,到1959年4月初,多个省区面临生活困难的人口数量较多,粮食供应问题较为严峻。
但当时的实情受到了严重阻隔,部分省委不承认农村缺粮,认为是思想问题,甚至提出承认缺粮会否定1958年的发展成绩,影响后续“相关运动”的推进。许多地区还通过开展“反瞒产”“反本位主义”运动,强行征购粮食。尽管相关领导人看到了反映灾情的报告,但受各种因素影响,对灾情的认知不够充分,纠正措施也未能及时落地。
需要看到的是,“相关运动”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是集体行为。从战争中走出来的各级领导干部,急于建功立业且敢于冒险,往往将上级的一些思路进一步发挥,出现了诸多极端做法:如将深耕要求极端化,翻出深层土壤;将密植要求推向极致,导致作物生长不良;为多积肥,扒掉农民的土坯房;为追求“一大二公”,搞一县一社等。而当问题出现后,许多干部为保全自己或迫于压力,隐瞒实情,导致真实情况无法及时上达,延误了纠错时机。这种失控局面,是运动式经济的必然结果,消灭市场、破坏计划,仅靠行政命令指挥经济,必然引发混乱。
1959至1960年的饥荒,直接原因是国家实行了高征购政策。1958年的粮食估产远高于实际产量,即便进行了下调,仍与真实产量差距较大,但粮食征购量却大幅增加。1959年粮食大幅减产,而征购指标不仅没有下调,反而有所增加,征购量占实际产量的比例极高;1960年灾情严重,征购量仍保持在较高水平,还维持了与此前相当的粮食出口量。
高征购的实施,不仅源于高估产带来的虚假信息,还与当时的城乡分割户籍制度和统购统销政策密切相关。“相关运动”期间,各地从农村大量招工,城镇人口大幅增加,吃商品粮的人口比例显著提高,加剧了国家粮食供应压力,为了保障城市粮食供应,不得不提高农村粮食征购率。在粮食危机面前,国家首要目标是挽救城市,饿死人的现象主要出现在农村。部分产粮省份为响应国家号召,大量调出粮食,自身反而出现了严重的饥荒问题。
为了落实高征购相关要求,许多地方开展了“反瞒产”相关工作,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农民的口粮供应。而粮食自由市场的封闭,不仅使农民难以通过交换获取粮食,也导致政府无法及时从市场渠道掌握灾情相关信息,使得救灾工作推进滞后,进一步影响了粮食供应困难的缓解。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可总结出两点重要的发展启示:一是应当注重藏粮于民,兼顾国家粮食需求与农民基本口粮安全,避免过度征购;二是应当保留必要的粮食调剂渠道,方便调剂粮食余缺,同时及时掌握各类相关信息,为各项保障工作提供依据。
公共食堂的持续存在,也加剧了饥荒的影响。1959年相关会议之后,许多已难以为继的公共食堂,仍被当作“社会主义阵地”坚持下来,已解散的也重新恢复。由于自留地和家庭副业被取消,农民家庭失去了自救能力,生存完全依赖公共食堂。而如果没有公共食堂,农民能够各家精打细算,依靠自留地开展自救,饿死人的数量大概率能够大幅减少。
对于“相关运动”运动,也有不同的评价视角。有学者认为,尽管“相关运动”最终失败,但其中的部分发展思路有一定合理性,利用农村剩余劳动力实现农村综合发展,或许是当时穷国谋求进步的可行途径。劳动力动员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克服土地、资本、技术缺乏等发展障碍,而当时我国的行政资源优势,也为群众动员提供了支撑。事实上,“相关运动”期间组织的一些农田水利工程,如林县红旗渠等,也为后续的农业发展提供了一定支撑,对于那个年代人们的奋斗和奉献精神,后人应怀有敬意。
1958年兴起的农村工业,在1960年代初的调整中基本上下马。而到了1970年代以后,部分地区的社队企业在夹缝中逐步发展起来,这是农民在计划经济和城乡分割制度下,为谋求生存和发展进行的自我突围。这些社队企业以及大量地方中小企业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为1980年代以后的经济市场化转型,奠定了基础、提供了条件。
读《筚路维艰》第三章,能够清晰感受到建国初期我国追寻赶超之路的艰辛与曲折。那段时期的探索,源于实现民族复兴、完成工业化的迫切愿望,既有对自主发展道路的积极尝试,也因急于求成、认知偏差、体制缺陷等因素,出现了诸多错误,付出了沉重代价。但这些探索中的经验与教训,也成为后续发展的重要借鉴,提醒着我们,发展必须尊重客观规律,兼顾理想与务实,注重民生保障,完善体制机制,才能真正实现国家的稳步发展和民族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