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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项飚《跨越边界的社区》:流动人口的社会网络与治理(2)

从传统户籍管控到改革开放后流动人口社会的转型过程中,项飚《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以浙江村为核心样本,揭示了户籍制度效力变迁、行政体系地域化特征与流动人口治理困境的深层关联。结合特定历史背景解读这些论述,能更清晰把握转型期中国人口流动与基层治理的核心逻辑。

一、历史前提:改革开放推动户籍管控逻辑的松动

项飚指出改革开放后户籍制度已无法阻止人口实际流动,这一判断来源于1978年以来中国经济社会结构的根本性变革。1978年前,中国处于计划经济体制下,户籍制度与生活必需品准供给制深度绑定,城市户口直接对应粮食、布匹、燃料等生存资源的分配权,这种制度设计形成了对人口流动的刚性约束,确保了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初期的资源集中配置。

1978年市场化改革启动后,这一格局逐渐被打破。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农村剩余劳动力大量涌现;同时,城市非国营经济逐步发展,个体工商户、私营企业兴起,为流动人口提供了就业空间。更关键的是,商品流通体系不断完善,多数生活必需品从计划分配转向市场交易,户籍对生存的直接约束大幅弱化。这一历史背景下,人口流动的闸门被打开,形成了大规模的城乡流动浪潮,浙江村正是这一浪潮中流动人口聚居的典型产物。

二、核心矛盾:行政体系地域化与人口流动的冲突

项飚强调自发人口流动诱发的社会紧张源于行政体系的总体特征,而非户籍制度本身,这一观点需要结合中国行政体系的历史演变理解。中国行政体系的地域化划分并非偶然,其根源可追溯至传统王朝的郡县制,核心是通过明确的地缘边界划分权力与责任,实现对全国的有效治理。这种治理模式在计划经济时期得到强化,形成了以省级行政单位为核心的地域化经济与管理体系。

1990年代,中国正处于市场经济体制逐步建立的过渡阶段,全国统一市场尚未完全形成,地域化的行政体系仍具有强大惯性。1995年北京清理浙江村时发布的禁令,禁止全市区县接纳浙江村人,正是这种惯性的体现。从历史背景看,1990年代初中国正处于经济快速发展期,城市建设与管理压力增大,流动人口聚居区出现的违章建筑、环境卫生等问题,被地方政府视为治理负担。而地域化的行政逻辑下,地方政府的核心责任是维护所辖区域的稳定与秩序,将流动人口驱逐出行政边界,成为最直接的选择。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政策反映了当时全国层面治理思路的共性,在转型期社会矛盾凸显的背景下,在流动人口治理上均未形成结构性调整的共识,更倾向于采用行政强制手段压制问题。这种治理选择的历史根源,在于计划经济时期形成的治理惯性,国家对社会资源的掌控力较强,对社会自组织力量存在天然的警惕,这也解释了为何政府会拒绝与浙江村大院老板合作,担心其获得较大的影响。

三、实践逻辑:流动人口的网络建构与历史适应性

项飚提出的“浙江村是广泛交互的关系丛”,以及浙江村人不愿长期与同一亲戚合作、持续寻找新商业伙伴的行为,需结合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发展的历史阶段理解。1980年代至1990年代,中国市场经济体系尚不完善,市场规则不健全,信用体系缺失,商业合作的风险主要依靠亲缘、地缘关系来规避。

浙江村人的商业网络运作模式,正是对这一历史环境的适应。亲缘关系为初期合作提供了信任基础,降低了交易成本;而不断更换合作对象、拓展新伙伴,则是为了适应市场扩张的需求。1990年代,中国不同区域的市场发展不均衡,各地的资源禀赋、消费需求差异显著,浙江村人通过全国性的关系网络,能够快速获取不同区域的货源信息、销售渠道,这也是其商业成功的关键。从历史背景看,这种“嵌入与脱离”的平衡,是流动人口在制度约束与市场机遇之间找到的生存策略,既利用了传统社会关系的优势,又适应了市场经济的流动性特征。

四、延伸视野:国内流动与跨国流动的历史关联

项飚将浙江村案例与新疆村、印度安得拉邦(Andhra Pradesh)计算机技术劳工的流动相联系,揭示了国内流动与跨国流动的内在关联,这一视角需要结合1990年代全球化浪潮的历史背景理解。1990年代初苏联解体,冷战结束,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加速,跨国贸易与人口流动日益频繁。

这一历史趋势对中国产生了直接影响,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等东欧、中亚国家的轻工产品需求激增,带动了中国与这些地区的边境贸易。浙江村的皮夹克业务井喷式增长,正是得益于这一跨国贸易机遇,进而推动其形成全国性的要素市场网络。与此同时,新疆村成为维吾尔族流动人口开展国内与国际贸易的联络中心,提供签证、贸易文件等服务,连接中国与中亚、西方市场,这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人口流动与商业网络跨国延伸的体现。而印度安得拉邦卡玛种姓(Kamma caste)年轻人从农村到城市、再到西方的流动轨迹,与中国流动人口的流动逻辑相似,都是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历史进程中,为改善境遇而进行的空间迁移。

结语

结合历史背景解读项飚的论述可以发现,改革开放后至2000年代初,中国流动人口治理的核心困境,是计划经济时期形成的地域化行政体系与市场经济时期人口流动、市场一体化需求之间的矛盾。户籍制度之所以无法缓解社会紧张,本质是其作为行政体系的一部分,无法突破地域化的权力与责任划分逻辑。

从历史发展趋势来看,随着全国统一市场的不断完善,户籍制度控制流动的效力会持续弱化。而流动人口治理的关键,在于打破地域化的行政壁垒,推动治理模式从“压制”向结构性调整转变。浙江村的案例也表明,流动人口形成的关系网络与在地社区,是市场发展的自然产物,也是社会自组织能力的体现,如何实现国家治理与社会自组织的良性互动,成为转型期治理改革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