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飚的《跨越边界的社区: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聚焦北京南苑乡的温州流动人口聚居区,这一研究既反映了“浙江村”从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的流动人口聚居区生存,也折射了中国社会正规化进程中的群体能动性与利益重构。
历史背景
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政策放开农民跨区域流动,但限制其在城市定居,流动人口的经济属性与社会属性被分割:他们可在城市参与劳动力市场,但医疗、教育等社会权益需返回农村实现(项飚, 2000)。在此背景下,温州商户逐步进入北京南苑乡,依托地域社会网络形成“浙江村”,开展低门槛的商贸活动。20世纪90年代,“浙江村”的治安与卫生问题恶化,当地自发形成自主管理的聚居空间;1995年,官方对“浙江村”实施大清理,同步推动区域内集体土地的资产资本化改革;2000年后,“浙江村”的经营模式逐步转向资本投机;2010年后,金融类组织出现,2015年相关机构因经济波动陷入集体危机。
聚居区的自组织:大院模式
20世纪90年代初,“浙江村”面临外来犯罪团伙与内部吸毒群体的侵扰,官方治理未覆盖该区域的核心需求,当地商户中的大户自发兴建带围墙、可统一管控的大院,提供治安巡逻、水电配套、内部交通等服务。这类大院并非地产投资项目,而是以满足公共管理需求为核心的社会项目(项飚, 2000)。
这一自组织形成“小主外、大主内”的格局:普通商户依托地域网络向全国开展经营,大户则在社区内提供公共资源。这与海外唐人街等移民社区“小主内、大主外”的模式不同——后者中普通移民活动限于社区,领袖负责对外交涉,而“浙江村”的大户权威源于社区内部的资源供给能力,而非对外关系。
经营模式的演变:从实体经营到金融投机
“浙江村”的经营形态经历四个递进阶段:
代销:无资本门槛,商户依托熟人网络代销外地服装,仅收取佣金,是“浙江村”早期的普惠性经营方式;
经销:2000年后高档市场形成,代销被禁止,商户需提前垫付资金进货,经营门槛与风险显著提升;
炒门面:商户认购摊位的动机从自主经营转向高价转租、转卖,摊位从经营载体变为资产投机工具;
担保公司:2010年后,少数大户成立担保公司,通过银行贷款转贷赚取高额利息,资本彻底脱离实体经营,转向金融空转。
这一过程中,资本的投机属性持续强化,实体经营的功能逐步弱化,风险从个体经营风险升级为系统性的金融债务风险。
项飚的研究反思
项飚后期对自身研究进行了修正:
忽视人的复杂性:此前未关注“浙江村”人同时存在自主经营与寻求体制承认的双重诉求;
误判发展核心:曾将破除城乡户籍区隔视为终极目标,实则社会发展的核心是人的社会能动性——即集体式创新与抵制攫取的能力,而正规身份可能弱化这种能动性;
线性认知偏差:曾将“浙江村”的变迁视为从非正规到正规的单向过渡,实际其发展是群体能动性与体制区隔、资本攫取之间的持续斗争。
结语
《跨越边界的社区》并非单一聚居区的变迁记录,而是呈现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流动人口群体在正规化、资本化进程中的自主实践、利益分化与能动性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