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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理论:项飚《跨越边界的社区》从移民生存社会自主的扎根观察

从个体移民的生存到流动人口社区的社会自主,项飚的《跨越边界的社区》以温州乐清移民在北京形成的“浙江村”为观察对象,通过海量田野细节,勾勒出改革开放后城乡流动浪潮中,一群底层群体自组织构建生活与生产体系的完整过程。这本书的独特价值,不仅在于记录了一段具体的移民社区发展史,更在于其呈现的研究逻辑与扎根理论(Grounded Theory)高度契合——理论并非先验预设,而是从散落的生活细节中自然提炼,而这一切都需置于特定的历史语境中才能被完整理解。

一、历史背景:改革开放后城乡流动与“浙江村”的形成土壤

20世纪80年代,中国改革开放进入纵深推进阶段,城乡二元结构松动,计划经济体制下的人口流动限制逐渐放宽。这一时期,东部沿海地区的农村劳动力开始大规模向城市迁移,形成了首轮“民工潮”。而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则是这一阶段的另一重要现象。1987年,邓小平坦言:“农村改革中,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Coase & Wang, 2015)。这些由地方政府主导、却不受中央计划约束的企业,最初被视为国营企业的“补充”,却在实践中解决了50%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Coase & Wang, 2015)。相关研究分析,乡镇企业的成功并非源于“集体所有制”的优势,而是因为它们“没有受到那么多来自政府的官僚控制”:与国营企业不同,乡镇企业面临真实的预算约束,地方政府为了盈利,不得不像“企业家”一样决策(Coase & Wang, 2015)。这种“非计划”的灵活性,使其成为市场经济的“试验田”。城市中的个体户与私营企业也在这一时期悄然回归。温州地区之所以成为劳动力外流的重要源头之一,除了手工业传统深厚,更与当地特殊的历史经济条件密切相关。改革开放前,温州因地处东南沿海前沿,处于对台军事对峙的战略缓冲地带,基于国防安全考量,国家将工业投资重点布局在内陆三线地区,导致温州长期缺乏大型工业项目落地(Coase & Wang, 2015)。同时,温州全域丘陵山地占比超78%,人均耕地面积不足0.4亩,“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资源禀赋严重制约传统农业发展。双重因素叠加下,温州在计划经济时期错失工业积累机遇,1978年全市工业总产值仅占全省7.7%,城镇居民人均收入不足上海的三分之一,成为浙江经济版图中的“贫瘠洼地”。但正是这种“体制空白”,让温州地方政府对私营经济更为宽容,个体工商户从修理、小商品贸易起步,逐渐形成了后来的“温州模式”(Coase & Wang, 2015)。相关研究指出,这些私营力量最初“对社会主义制度造成的威胁微乎其微”,政府虽有顾虑却选择默许,直到其经济效益被认可,才正式被纳入改革框架(Coase & Wang, 2015)。在这样的背景下,乐清等地的农民,凭借“鸡毛换糖”式的流动经商传统,开始走出家乡,前往北京等大型城市寻找生计。

当时的北京,作为政治与经济中心,既聚集了大量消费需求,也存在体制内资源难以覆盖的市场空白。对于缺乏城市户籍、难以进入正规就业体系的温州移民而言,服装加工与批发成为切入城市市场的主要选择。他们最初以零散摆摊、家庭作坊的形式分散在京城各处,后逐渐在丰台区大红门一带聚集,形成了后来被称为“浙江村”的移民社区。这一聚集过程,既是移民为降低生存成本、获取互助支持的自发选择,也与当时城市管理体制对流动人口的包容度、市场资源的分布特点直接相关。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流动人口管理政策尚处于探索阶段,官方对移民社区的管控相对宽松,为“浙江村”自组织体系的形成提供了空间。移民群体在缺乏官方支持的情况下,依靠地缘、血缘、业缘关系构建起互助网络,解决生产资料获取、产品销售、纠纷调解等问题,逐渐形成了相对完整的服装生产与销售产业链,也构建起属于自身的社会秩序。这一历史背景,为书中所记录的各类细节——从原料采购、作坊生产到市场交易、邻里互助——提供了存在的基础。

二、细节中的历史逻辑:扎根理论的实践具象化

项飚的研究并未从预设的移民理论或社区治理框架出发,而是以“浙江村”的日常细节为核心,通过长期田野调查,记录下移民群体的生产生活实践。这种研究方式,恰好践行了扎根理论的核心要义:理论并非先验存在,而是通过对细节的整理、无监督的总结自然生成。

书中的大量细节,都蕴含着特定历史阶段的生存逻辑。例如,移民群体在作坊生产中形成的分工模式,并非源于官方规划或现代企业管理理论,而是基于地缘关系的信任机制与市场需求的自发适配——亲属负责核心技术环节,同乡负责原料采购与产品运输,这种分工既降低了合作风险,也提高了生产效率,是移民在缺乏正规市场信用体系的历史条件下,为适应城市生存环境形成的自发选择。再如,移民群体自行设立的纠纷调解机制,以地缘权威为核心,遵循“和气生财”的民间逻辑,这一模式的形成,与当时官方调解资源难以覆盖流动人口社区的历史现实直接相关,是移民群体为维护生产生活秩序而构建的自组织解决方案。

这些细节并非孤立的生活片段,而是串联起特定历史阶段移民生存策略的线索。项飚通过对这些细节的梳理,并未刻意提炼抽象的理论框架,而是让细节本身的逻辑自然浮现——移民群体如何在体制缝隙中寻找生存空间,如何通过自组织构建社会支持网络,如何形成与城市主流社会既融合又疏离的关系。这种从细节中自然生长出的认知,正是扎根理论理论源于实践的核心内涵,也让历史的复杂性与真实性得以完整呈现。

三、代际差异背后的历史变迁:从草根自主到资源依附

书中记录的“浙江村”两代精英的差异,其本质是历史环境变化对移民群体生存策略影响的直接体现。第一代精英,即社区形成初期的“大人物”,其影响力源于草根威望。在“浙江村”形成的早期阶段,移民群体面临着生产资料匮乏、市场准入困难、缺乏官方支持等多重困境,第一代精英通过帮助同乡解决生产资金、协调市场纠纷、对接资源等方式,积累了群体内的信任与威望,其权力基础是移民群体的自发认可。这一阶段的精英角色,是历史环境的产物——在官方资源无法覆盖的情况下,移民群体必须依靠自身力量构建支持体系,草根威望成为维系社区秩序与发展的核心纽带。

随着时代发展,尤其是90年代后市场经济体制的逐步完善、城市管理体制的强化,“浙江村”的历史环境发生了显著变化。市场竞争加剧,服装产业的规模化、品牌化趋势日益明显,同时官方对流动人口社区的管控力度不断加大,正规市场资源的重要性逐渐凸显。在这一历史背景下,第二代精英的权力来源发生了转变,从草根威望转向外部资源依附。他们不再依赖同乡的信任,而是通过积累财富、获取官方头衔、对接正规市场资源等方式,巩固自身的影响力。这种代际差异,并非精英个体能力的差异,而是历史环境变化导致的生存策略调整——当市场环境与管理体制发生变化,移民群体的发展不再单纯依赖内部互助,而是需要更多对接外部资源,精英的角色自然随之转变。

结语

《跨越边界的社区》通过细节呈现的,不仅是“浙江村”移民的生存史,更是特定历史阶段社会自主力量生成的过程。从改革开放初期城乡流动的浪潮中自发聚集,到依靠自组织构建生产生活体系,再到随历史环境变化调整发展策略,“浙江村”的发展轨迹,始终与特定的历史语境紧密相连。

项飚的研究逻辑,即扎根理论所强调的从细节中提炼理论,让这段历史的呈现更加真实可感。没有预设的理论框架,没有刻意的逻辑建构,只是通过对大量生活细节的梳理,让历史的逻辑自然浮现。这种研究方式,不仅让我们更清晰地理解“浙江村”的发展历程,也为我们观察其他历史时期的社会现象提供了借鉴——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只有深入细节、尊重细节,才能真正把握历史发展的内在逻辑。

参考文献:

项飚. (2000). 跨越边界的社区.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Coase, R. H., & Wang, N. (2015). 变革中国 [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