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冬连所著《探路之役:1978-1992 年的中国经济改革》(2019),以详实的历史细节与深度分析,勾勒出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化转轨的初期路径。这本书并非简单的历史叙事,而是通过拆解改革启动的动因、关键领域的突破与理论共识的形成,揭示了中国改革 “渐进式突破” 的内在逻辑 —— 既源于对历史困境的反思,也依赖于实践探索与政策调整的动态互动,更离不开对外部经验的借鉴与本土实际的结合。
一、改革的缘起:历史反思与经济困局的双重推力
中国改革的启动,并非偶然的政策转向,而是 “文化大革命” 后历史反思与经济危机叠加的必然结果。1976 年,毛泽东逝世与 “四人帮” 被粉碎,标志着持续十年的 “文革” 终结,这一事件不仅结束了政治动荡,更触发了全社会对发展道路的集体反思(萧冬连,2019)。书中提及,“文革” 期间的政治运动导致党内思想混乱、社会阶层普遍受损,1971 年 “九一三事件” 与 1976 年 “四五运动” 进一步动摇了 “文革” 的合法性,促使党内外开始追问 “中国向何处去”—— 这种反思成为改革的思想基础。
20 世纪 70 年代初,中国深陷 “文化大革命” 的泥沼,社会秩序紊乱,经济发展滞缓,民众生活困苦。1971 年的 “九一三事件”,林彪反革命集团妄图篡权,阴谋败露后叛国出逃,最终机毁人亡。这一事件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国内掀起轩然大波,极大地冲击了 “文革” 所构建的思想体系,让民众对 “文革” 的正确性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1976 年的 “四五运动” 同样影响深远,清明节期间,广大民众怀着对周恩来总理的深切缅怀之情,自发聚集到天安门广场,以敬献花圈、张贴诗文等形式,悼念总理的同时,强烈表达对 “四人帮” 倒行逆施的不满与愤慨 。这两场重大历史事件,一前一后,层层递进,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进一步动摇了 “文革” 的合法性根基,使得党内外各界人士开始深度反思,急切追问 “中国向何处去”,这些深刻的反思与追问,最终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思想洪流,为日后的改革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经济层面的困境则成为改革的直接压力。1970 年代中期,中国经济陷入 “高速度低效率、高投入低产出、高积累低消费” 的怪圈,财政连续三年赤字,“文革” 对经济的损失相当于新中国成立 30 年基本建设投资的 80%(萧冬连,2019)。民生问题尤为突出:两亿农民未解决温饱,城市居民工资长期冻结、生活消费品凭票供应,全国城镇有两千万人等待就业(萧冬连,2019)。这种 “爆炸性” 的经济困局,使得 “勒紧裤带” 的计划经济模式难以为继,倒逼决策层寻找新的发展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改革的最初动力还来自农村政策的悄然转向。1977 年,安徽省委出台《关于当前农村经济政策几个问题的规定》(“省委六条”),四川省委随后跟进类似政策,通过提高农民收益、放宽经营限制激活农村经济(萧冬连,2019)。这些地方试点虽未直接提出 “包产到户”,却为后续农村改革积累了实践经验,也印证了改革 “从基层突破、自上而下认可” 的典型路径。
二、农村改革:市场化的 “先行试验区”
在《变革中国》的叙事中,中国市场经济的真正起点,并非 1978 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而是一场由农民、待业青年等 “边缘群体” 发起的 “边缘革命”。科斯与王宁(2015)将其称为 “中国改革最具迷惑性却又关键的特征”—— 这些在计划经济中被忽视的力量,最终成为推动制度变迁的核心动力。
农业改革的突破就是典型例子。官方叙事中,安徽小岗村的 “包产到户” 是农业改革的起点,但书中揭示,早在小岗村之前两年,四川九龙坡村就已悄然实行类似制度(Coase & Wang, 2015)。事实上,在毛泽东时代后期,集体耕种的低效让农民早已心生不满,“包产到户” 在贵州、甘肃、内蒙古等地均有萌芽(Coase & Wang, 2015)。这些自发的改革之所以能存活,本质上是因为 “集体经济已经失败的地方,去集体化不会威胁社会主义制度”—— 在贫困地区,集体生产本就名存实亡,包产到户反而能解决温饱问题(Coase & Wang, 2015)。直到 1982 年,中央才正式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定为基本国策,此时,民间的实践早已为政策落地铺平了道路。
《探路之役》指出,农村改革并非预先设计的 “突破口”,而是农民实践与地方开明领导互动的结果,却最终成为推动全国市场化改革的关键力量。1978 年后,随着农村政策放宽,安徽、贵州等地农民开始秘密尝试 “包产到户”,尽管初期遭遇意识形态争议(如担心 “冲击集体经济”),但实践效果显著 —— 粮食产量提升、农民收入增加,使得这一模式逐渐获得认可(萧冬连,2019)。
1980 年成为农村改革的关键转折点。这一年,邓小平明确表态 “农业问题的解决主要需要放宽政策,包括可以包产到户”,随后中央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几个问题》(75 号文件),正式承认少数地区 “包产到户” 的合法性(萧冬连,2019)。到 1983 年,中央《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进一步放宽限制,“包产到户” 在全国推广,成为农村主要经营模式。书中数据显示,这一改革直接推动了农业超常规增长:农副产品收购价格提高、统购派购数量减少,叠加化肥投产、良种推广等物质投入,农村经济活力显著释放(萧冬连,2019)。
农村改革的溢出效应更为深远。一方面,家庭承包制释放出约 1.3 亿农村剩余劳动力,催生了乡镇企业的兴起 ——1978 年底全国乡镇企业仅 152.4 万个,到 1984 年总产值增长 41%,成为农村经济增长的新引擎(萧冬连,2019);另一方面,农民收入提升带来的剩余资金(1983 年底农民储蓄存款达 228 亿元)与市场需求,推动了农村商品经济发展,为城市市场化改革提供了 “需求端” 支撑(萧冬连,2019)。
三、价格双轨制与城市改革:在 “摸着石头过河” 中探索
1985 年后,改革重心转向城市,核心矛盾集中在价格体系与企业自主权上。由于计划经济下价格长期扭曲(如生产资料计划价远低于市场价),企业 “苦乐不均”、财政补贴负担加重,价格改革成为城市改革的核心议题。《探路之役》详细记录了 “价格双轨制” 的形成过程:1985 年,决策层放弃 “一次性调价” 的激进方案,转而采取 “计划内定价 + 计划外市场价” 的双轨模式,允许企业自销产品按市场定价销售(萧冬连,2019)。这一过渡性策略虽缓解了价格扭曲,却也因 “官倒” 现象引发争议,为后续 “价格闯关” 埋下伏笔。
企业改革则围绕 “放权让利” 展开。1978 年后,四川率先试点扩大企业自主权,允许企业保留部分利润、自主安排生产;1984 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化企业改革、增强企业活力的若干规定》,推动 “利改税” 与承包制试点(萧冬连,2019)。书中指出,这些改革虽在短期内激活了企业活力,但未能根本解决 “政企不分” 问题 —— 国有企业仍依赖财政补贴,缺乏预算硬约束,出现 “税利截留、奖金滥发” 等现象,反映出局部改革与旧体制的深层矛盾(萧冬连,2019)。
城市改革的另一重要探索是 “经济特区” 的设立。1979 年,中央批准广东、福建实行特殊政策,设立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经济特区,通过税收优惠、土地政策吸引外资(萧冬连,2019)。尽管特区建设初期面临 “是否滑向资本主义” 的争议,但 1984 年邓小平视察特区后,决策层进一步开放 14 个沿海城市,形成 “特区 — 沿海开放城市 — 沿海开放区” 的开放格局,为后续融入全球化奠定基础(萧冬连,2019)。
四、突破临界点:从 “商品经济” 到 “市场经济” 的理论跨越
1980 年代末 90 年代初,中国改革遭遇 “姓社姓资” 的意识形态争议,市场化方向面临质疑。《探路之役》将 1992 年邓小平南方谈话视为改革 “越过临界点” 的关键事件。在谈话中,邓小平明确提出 “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社会主义的本质是解放生产力”,打破了将市场经济等同于资本主义的思想束缚(萧冬连,2019)。这一表态不仅平息了争议,更直接推动中共十四大在 1992 年正式确立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的目标模式 —— 允许市场在国家宏观调控下对资源配置起基础性作用,标志着中国改革从 “摸着石头过河” 进入制度性构建阶段(萧冬连,2019)。
这一理论突破的背后,是实践积累与理论探索的长期铺垫。1984 年,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提出 “有计划的商品经济”,首次承认商品经济在社会主义中的合法性(萧冬连,2019);1987 年,中共十三大提出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 理论,为改革中的 “非公有制经济”“市场调节” 等做法提供了理论依据(萧冬连,2019)。书中强调,这些理论进展并非 “顶层设计” 的结果,而是对农村改革、特区实践、企业试点等经验的总结,体现了中国改革 “实践先行、理论跟进” 的鲜明特征。
五、结语:探路之役的历史启示
《探路之役》通过梳理 1978-1992 年的改革历程,揭示了中国市场化转轨的核心逻辑:它不是 “休克疗法” 式的激进变革,而是 “体制内双轨过渡与体制外市场发育” 的结合,是 “地方试点与中央认可” 的互动,也是 “借鉴外部经验与立足本土实际” 的平衡(萧冬连,2019)。这里提到的 “休克疗法”,原是美国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在 20 世纪 80 年代中期为玻利维亚治理恶性通货膨胀设计的应急方案,其核心在于通过 “自由化、私有化、稳定化” 三位一体的激进改革,快速完成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等独联体国家在 1992 年开始全面实施 “休克疗法”。当时,苏联遗留的计划经济体制积弊严重,经济结构失衡、物资短缺、财政赤字庞大,新独立的国家迫切希望摆脱困境,融入全球市场经济体系。在西方经济顾问的推动下,俄罗斯采取了包括一次性放开物价管制、大规模私有化国有企业、快速开放国内市场等措施。然而,这种激进改革并未带来预期的经济繁荣,反而引发恶性通货膨胀、工业生产大幅下滑、国有资产大量流失、贫富差距急剧扩大等问题,使得俄罗斯经济陷入长期衰退。
相比之下,中国这段历史表明,改革的突破往往源于对现实问题的回应 —— 从解决农村温饱到缓解企业活力不足,从突破价格扭曲到应对意识形态争议,每一步都围绕 “发展生产力、改善民生” 这一核心目标。
对于理解当代中国经济体制,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不仅还原了改革初期的复杂决策过程,更揭示了 “渐进式改革” 的优势与挑战 —— 前者在于降低风险、凝聚共识,后者则体现为改革的 “滞后性” 与 “碎片化”。这种历史视角,为当下深化改革、应对发展中的新问题,提供了重要的经验参照。
参考文献
萧冬连. (2019). 探路之役:1978-1992 年的中国经济改革。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Coase, R. H., & Wang, N. (2015). 变革中国 [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