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Stephan Heblich、Stephen J. Redding 与 Hans-Joachim Voth 在 NBER 工作论文《Slaver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中，以量化证据证实：英国海外奴隶制积累的财富，是工业革命关键的推动因素（Heblich et al., 2022）。英国对孟加拉的殖民统治本质为掠夺。东印度公司凭借暴力接管当地政权，通过税收垄断与经济操控，致使孟加拉经济体系崩溃。当地土地产出被强制低价收购，本土手工业遭受系统性破坏，人口因贫困大量死亡，工资水平显著下降。在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英国商船运送约 1200 万黑奴至美洲，途中约 200 万人丧生。利物浦、布里斯托尔等城市依靠奴隶贸易完成资本原始积累。这与亚当・斯密《国富论》中倡导的自由贸易、劳动分工及资本自由流动的经济增长理论相悖 —— 英国的殖民掠夺实为暴力干预与强制剥削的典型例证。
一、研究背景：奴隶制与工业革命的因果关系
长期以来，学界对 “奴隶制是否推动英国工业革命” 存在对立观点：
- 支持方（威廉斯假说）：1944 年，历史学家埃里克・威廉斯（Eric Williams）在《资本主义与奴隶制》中提出，英国通过 “三角贸易”（欧洲工业品→非洲黑奴→美洲原料）积累的奴隶制利润，直接注入棉纺织、钢铁等工业部门，成为工业革命的初始资本。
- 反对方（传统经济史观点）：部分学者认为，奴隶贸易利润仅占英国 GDP 的 0.5%，规模过小，不足以支撑工业革命；且奴隶制更多是 “边缘业务”，与核心工业增长无直接关联（Eltis & Engerman, 2000，转引自 Heblich et al., 2022）。
这篇论文的核心突破，在于跳出 “奴隶贸易” 的局限，聚焦 “奴隶制持有”—— 即英国奴隶主在西印度群岛（位于北美洲东南部，由大安的列斯群岛、小安的列斯群岛和巴哈马群岛组成，是欧洲殖民者最早在美洲开拓的殖民地之一，以盛产蔗糖、棉花等经济作物闻名）等海外殖民地，通过控制黑奴种植蔗糖、棉花获得的长期财富，而非单次奴隶运输的短期利润。通过量化这种财富对本土资本积累、产业结构的影响，论文为 “威廉斯假说” 提供了严谨的因果证据（Heblich et al., 2022）。
二、研究设计：精准测量奴隶制的影响
要证明 “奴隶制财富推动工业革命”，关键在于解决 “内生性问题”：是奴隶制财富促进了工业发展，还是工业发达地区本就更易参与奴隶制？论文通过 “独特数据 + 创新工具变量”，规避了这一问题。
1. 核心数据：从 “废奴赔偿” 中挖掘历史真相
论文的核心数据来自 1833 年英国《废奴法案》（Abolition of Slavery Act）的赔偿记录。当时英国政府为补偿奴隶主 “损失”，共支付 2000 万英镑（约合 2023 年的 240 亿美元），占当年 GDP 的 5%，债务直至 2015 年才还清（Heblich et al., 2022）。这些记录覆盖了 2.5 万名奴隶主和 42.5 万名黑奴，详细记录了每个奴隶主的住址、黑奴数量及赔偿金额 —— 这成为量化 “奴隶制财富地理分布” 的关键。
此外，论文还整合了三类辅助数据：
- 跨大西洋奴隶航行数据（3.6 万次航行，英国商船运输 290 万黑奴）；
- 经济活动数据（1831 年就业结构、1839 年棉纺厂数量、蒸汽引擎分布）；
- 历史财产数据（1086 年《末日审判书》财产值、1798 年土地税），用于验证 “奴隶制前各地区经济水平无差异”（Heblich et al., 2022）。
为统一地理单位，论文将英国划分为 849 个 “六边形网格”（每格 200 平方公里），确保不同时期、不同来源的数据可直接对比。
2. 工具变量：用 “天气冲击” 识别因果关系
为避免 “内生性偏差”，论文设计了一个外生工具变量：奴隶贸易者祖先的 “跨大西洋航行死亡率”。其逻辑链如下（Heblich et al., 2022）：
- 天气冲击（外生）：在 “帆船时代”（15 世纪 - 19 世纪蒸汽动力普及前，依赖风力驱动航海的历史时期），赤道无风带、飓风等天气会随机延长航行时长；
- 航行时长↑→黑奴死亡率↑：船上拥挤、缺水缺粮，航行每延长 10 天，黑奴死亡率就上升 2.3pp；
- 死亡率↑→奴隶制财富↓：高死亡率降低奴隶贸易利润，迫使商人退出贸易，其后代的奴隶制持有量也随之减少。
这一工具变量的 “外生性” 在于：天气冲击与英国本土经济发展无关，却能通过上述链条影响奴隶制财富。实证显示，该工具变量的第一阶段回归 F 值超过 30（远高于 “强工具变量” 的阈值 10），证明其有效性（Heblich et al., 2022）。
三、核心发现：奴隶制财富助力工业革命
通过工具变量回归，论文揭示了奴隶制财富对工业革命的三重影响：
1. 显著提升工业核心指标（标准化系数）
论文用 “标准差” 量化影响幅度，结果显示（Heblich et al., 2022）：
- 奴隶制财富（\(\mathrm{slave\_wealth}\)）每增加 1 个标准差，蒸汽机数量就增加 1.78 个标准差（\(p<0.01\)）—— 蒸汽机是工业革命的关键技术，这意味着奴隶制财富直接推动了技术应用；
- \(\mathrm{slave\_wealth}\)每增加 1 个标准差，制造业就业占比上升 0.87 个标准差（\(p<0.01\)），同时农业就业占比下降 0.61 个标准差（\(p<0.01\)）—— 体现了劳动力从农业向工业转移的结构转型；
- \(\mathrm{slave\_wealth}\)每增加 1 个标准差，财产价值（反映资本存量）上升 0.52 个标准差（\(p<0.05\)），证明奴隶制财富转化为了本土资本。
2. 两大机制：从 “殖民利润” 到 “本土工业”
论文通过动态空间模型，揭示了奴隶制财富促进工业革命的两个关键机制（Heblich et al., 2022）：
机制 1：提升投资生产率（核心驱动）
英国奴隶主在海外殖民地的投资（如西印度群岛的蔗糖种植园），能获得年均 10% 的回报率 —— 远超本土农业 3%-5% 的回报率。这些利润通过利物浦银行、布里斯托尔金融机构等中介回流英国，注入棉纺织、蒸汽机制造等工业部门。例如，1830 年代英国棉纺厂数量较 1788 年增长超 8 倍，背后有奴隶制财富的支撑（Heblich et al., 2022）。
机制 2：缓解抵押品约束（辅助支撑）
西印度群岛法律明确规定 “黑奴可作为抵押品”（如 1824 年《英国西印度奴隶制条例》第 10 条），奴隶主可通过抵押黑奴获得贷款，缓解工业投资的融资难题。论文数据显示，参与奴隶制的地区，1815 年财产税（反映资本存量）比非参与地区高 0.52 个标准差，证明抵押品机制促进了资本积累（Heblich et al., 2022）。
3. 量化影响：国民收入与收入分配的变化
通过 “禁止奴隶制投资” 的反事实模拟，论文测算出奴隶制对英国经济的整体影响（Heblich et al., 2022）：
整体经济：奴隶制使英国总国民收入增长 3.5%—— 相当于 1800-1830 年英国 10 年的 GDP 增长总量（同期年均增速仅 0.3%）；
群体分配：
- 资本家：人均收入增长 11%（直接获得奴隶制投资收益 + 本土工业资本增值）；
- 地主：收入下降 0.87%（劳动力从农业流向工业，土地需求减少）；
- 工人：福利增长 3.06%（通过制造业岗位增加间接受益，收益低于资本家）；
区域差异：奴隶制投资最高的 25% 地区（如利物浦、布里斯托尔周边），总收入增长超 40%；而最低的 50% 地区，总收入下降 1.58%—— 这种区域分化延续至今，利物浦当前人均 GDP 仍比英国平均水平高 18%（Heblich et al., 2022）。
四、现实启示：历史的 “遗产” 与当代全球不平等
这篇论文不仅厘清了历史因果，更揭示了奴隶制对当代全球秩序的深远影响（Heblich et al., 2022）：
- “核心 - 边缘” 分工的历史根源：当代全球 “北方工业核心→南方原料边缘” 的格局，源于殖民时期 “奴隶制 - 工业资本” 的积累逻辑。例如，孟加拉曾是 “全球棉纺中心”，却因英国殖民掠夺（用奴隶制财富发展的廉价棉布冲击本土产业）沦为原料产地，这一分工至今未完全改变。
- 金融体系的 “歧视遗产”：奴隶制时期，保险公司按黑奴的性别、年龄分级定价（如男性黑奴保费比女性高 20%），这种 “种族化风险定价” 演变为当代金融体系的系统性歧视 —— 发展中国家的融资成本普遍高于发达国家，本质上是殖民时期 “价值分级” 逻辑的延续。
- 补偿正义的实证依据：论文量化的 “奴隶制贡献 3.5% 国民收入”，为加勒比国家、非洲国家对英国的 “殖民历史债务” 诉求提供了关键实证支持。
五、结语：重新认识工业革命的历史
Heblich 等人的研究（2022），用严谨的量化证据表明，工业革命不仅是技术进步的结果，也是殖民剥削与资本积累的产物。奴隶制掠夺是工业革命的重要推动因素。
参考文献
Heblich, S., Redding, S. J., & Voth, H.-J. (2022). Slavery and 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Working Paper No. w30451).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https://www.nber.org/papers/w304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