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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巴夜记:一盘炒粿条的来路

2019年4月20日,沙巴。

公司团建跑了一整天,当地菜多是甜浓口,混着各式香料,吃了两天总觉得不对胃口。傍晚队伍散了,几个人顺着街慢慢晃,想找点顺口的东西。热带的风裹着潮气贴在皮肤上,路边排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随便钻进一家挂着中文招牌的小店。菜单扫过半页,看见"糟辣炒粿条"几个字,心里一动,以为是国内常吃的糟辣炒宽粉,想着总该合口味,随口就点了。

盘子端上来冒着白汽,宽扁的米条裹着深褐油亮的酱汁,糟香混着辣味往鼻子里钻。夹一筷子入口,米条软绵挂味,酸辣裹着米香漫开。我吃着只当是换了本地做法的糟辣炒宽米粉,也没跟店家多问。等回了酒店,闲着翻手机查这道吃食,才知道它本名粿条,源头在潮汕。指尖对着屏幕上那个"粿"字看了会儿,忽然来了兴致,想弄明白这碗米做的吃食,是怎么漂洋过海,落到这南洋小城的排档里的。

“粿"是潮汕饮食里的大类,但凡用米浆、植物汁液蒸制或熬煮凝固的糕冻、条状物,大多都归在这个名目下。最具代表性的潮汕草粿便是如此:原料是山野间野生的凉粉草,当地人叫草粿草,慢火熬出深褐浓稠的汤汁,兑入淀粉放凉,凝成黑亮通透的冻状,撒上红糖碎就是盛夏最解腻的消暑物。“草"取原料之名,“粿"定食物形制,名字直白,来路也清楚。

这草粿的历史能往前推到宋代。潮汕湿热,先民早早就懂得采仙草熬汤解暑,到清代乾隆年间的《潮州府志》里,已经明确记载了民间夏季沿街售卖草粿的习俗。当地还有句老话,“草粿煮熟,天时变局”,说的是岭南夏日雷阵雨说来就来,刚熬好的草粿赶上天阴降温,常常要折价才能卖完,藏着旧时市井摊贩的细碎生计。

而眼前这盘炒粿条,走的是一条更远的路。

清末民初是潮汕人"过番"的高峰。本地地少人多,又逢战乱饥荒,大批人坐上红头船南下南洋,马来亚是最主要的落脚地之一。出门谋生带不了多少家当,一身家常手艺就是最稳妥的饭碗。粿条制作门槛不高,磨米浆、蒸粿皮、切条,大火快炒片刻就能出锅,便宜管饱,刚好适配码头劳工、街边小贩的饮食需求。

它最早在潮汕移民最集中的西马槟城、吉隆坡扎根,连当地通用的名字Char Kway Teow,都是潮汕话"炒粿条"的直接音译。后来随着华人务工、经商的脚步向东迁徙,这门手艺也慢慢传到了东马的沙巴、砂拉越。落地便随俗,除了经典的鲜虾、血蚶、腊肠配料,也衍生出糟辣这类适配本地口味的做法,酱汁更厚重,滋味更浓烈,渐渐成了南洋独有的街头味道。

我在家常煮贵州宽粉,外形也是这样宽扁的形态,乍看几乎难分彼此,实则是两条完全独立的饮食脉络。

贵州宽粉属于西南米粉体系,多以籼米为原料,不少产区沿用传统酸浆发酵工艺,蒸出的粉皮薄而筋道,耐煮不浑汤,天生适配酸汤、牛肉红汤这类汤煮吃法。潮汕粿条的米浆浓度更高,蒸出的粿皮更厚实,通体呈自然乳白色,米香纯粹,口感软绵挂汁,但久煮容易软烂,生来就更适合快炒、干捞。至于常被混淆的广式河粉,其实是粿条传入广州后的本土化变体,配方里多加了薯粉与淀粉,做得更薄更透,口感偏滑爽,仔细对比便能分出差异。

窗外的街面有摩托开过,风卷着热带植物的气息吹进窗来。屏幕上的资料翻到底,才从这点细碎的琢磨里回过神。原来人走到哪里,吃食就跟到哪里。从潮汕的山野到南洋的街头,从西南的山坳到海滨的埠头,同样是大米磨浆做出来的吃食,顺着人的脚步在不同的水土里扎根、变化,最后都成了当地人再日常不过的一碗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