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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变革中国》:从计划到市场的中国经济转型

提及中国改革开放,大众普遍将其视作由顶层主导、全面规划的宏大事业。而在罗纳德・哈里・科斯与王宁合著的《变革中国》中,呈现出另一番视角: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型,并非依靠一套预设的完美方案,而是在 “边缘力量” 推动下,通过不断尝试与修正逐步发展起来的实践过程。宏大叙事能让我们从宏观层面把握改革的整体方向与战略布局,而这种逐步修正的逻辑,则促使我们关注到改革进程中那些细微却关键的历史细节。《变革中国》以丰富详实的历史细节,剖析了毛泽东时代的制度困境、转折期的思想突破,以及市场经济如何在社会主义框架下逐步发展壮大。

一、毛泽东时代的制度遗产:计划经济的发展与局限

要理解中国的改革,需回溯至改革前的经济与社会背景。科斯与王宁(2015)在书中表明,改革前的中国构建起一套以 “计划” 为核心的经济与社会体系,不过这套体系自形成伊始,便蕴含着深刻的矛盾。

一方面,为了巩固社会主义制度,国家推行了一系列高度集中的政策:1958 年确立的户籍管理制度,对城乡人口流动进行规范,土地经营模式逐步向集体化发展,最终纳入人民公社体系(Coase & Wang, 2015)。同时,粮食统购统销政策也在全国推行。这些制度安排旨在集中资源优先发展工业,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农业发展活力。到 1978 年,农业生产效率有待提升,部分农民收入水平未能实现预期增长,三分之二农民的收入未达 50 年代水平,三分之一甚至不及 30 年代(Coase & Wang, 2015)。正如《变革中国》所述,这种高度集中的资源配置模式存在结构性问题:基层生产主体缺乏有效激励,顶层决策面临信息传递与反馈的挑战(Coase & Wang, 2015)。

另一方面,毛泽东对 “中央集权” 的警惕,又为后来的改革埋下了伏笔。基于游击战时期的经验,毛泽东曾尝试通过 “地方分权” 打破苏联式的高度集中模式,比如允许地方政府在经济上拥有更多自主权(Coase & Wang, 2015)。但这种分权缺乏有效的监督与责任机制,最终在 “大跃进” 中演变成灾难:地方政府为迎合 “多快好省” 的口号,纷纷虚报农业产量,中央基于虚假数据过度征收粮食,导致国内饥荒蔓延,数千万农民丧生(Coase & Wang, 2015)。

值得注意的是,毛泽东时代的知识分子命运与经济制度也深度绑定。1957 年的 “反右运动” 中,原本被邀请为政府提建议的知识分子,因批评声音被打成 “右派”,大量知识分子受到牵连,致使教育领域的高端人才储备遭受重创(Coase & Wang, 2015);而 “文化大革命” 期间,红卫兵对传统文化的破坏、对知识阶层的冲击,进一步切断了社会对 “理性决策” 的认知基础。这些经历让后来的改革者深刻意识到:脱离实践的意识形态与集权体制,注定无法支撑经济发展。

二、转折年代:思想解放与政策试验的 “破冰时刻”

1976 年毛泽东逝世,成为中国改革的 “历史转折点”。科斯与王宁(2015)详细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权力交接与思想变革:华国锋主导逮捕 “四人帮”,终结了 “文化大革命”,但他对毛泽东教义的坚守(如拒绝批评 “文革”,当时社会上 “两个凡是” 的思想盛行,在这种背景下,对 “文革” 直接展开批评面临巨大阻力,华国锋此举也受到当时整体政治氛围和思想认识局限的影响),使其逐渐失去党内元老的支持;而邓小平、陈云等老干部则在反思 “大跃进” 与 “文革” 教训的基础上,推动了一场影响深远的 “思想解放”。

这场思想解放的核心,是 1978 年开始的 “真理标准大讨论”。书中提到,一篇质疑 “两个凡是” 的文章指出:“任何理论教条都不可能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包括毛泽东思想、马克思主义”(Coase & Wang, 2015)。这一观点如 “晴天霹雳”,打破了长期以来将《毛泽东语录》奉为 “终极真理” 的教条主义,为改革扫除了思想障碍。最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成为共识,实用主义取代意识形态,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原则(Coase & Wang, 2015)。

与此同时,中国开始以 “开放” 的姿态观察世界。1978 年被称为 “外交年”,中央政府、省部级官员及国企领导组成的代表团出访二十余次,走访日本、美国、西欧等五十多个国家(Coase & Wang, 2015)。这些出访带来了观念上的冲击:在日本,代表团惊叹于现代农业与企业管理的效率;在新加坡,邓小平向李光耀诚恳请教经济发展经验,并默默接受了 “中国应超越新加坡” 的挑战(Coase & Wang, 2015);在西欧,谷牧率领的代表团首次见识到市场经济下的工业化成果,意识到 “苏联模式并非社会主义的全部”(Coase & Wang, 2015)。

不过,这一时期的政策探索并非一帆风顺。华国锋提出的 “洋跃进” 计划(1976-1985 年十年规划),试图通过引进西方技术实现重工业突破,但因高估石油出口收入、低估融资难度,且忽视产业链建设,最终未能达到预期(Coase & Wang, 2015)。但 “洋跃进” 的尝试也并非毫无价值 —— 它让中国意识到 “进口替代”(即通过限制进口、扶植和保护国内工业,以国内生产替代进口,带动经济增长与工业化,常见于发展中国家)模式的局限,为后来 “出口促进”(通过推动本国产品出口,借助国际市场拉动经济增长,如二战后日本、“亚洲四小龙” 曾借此实现经济腾飞)政策的出台埋下了伏笔,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中国的发展重心正式从 “阶级斗争” 转向 “经济建设”(Coase & Wang, 2015)。

不过,这一时期的政策探索并非一帆风顺。1978 年 2 月 26 日至 3 月 5 日,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十年规划纲要》,华国锋提出的 “洋跃进” 计划(1976 - 1985 年十年规划)正式拉开帷幕。该计划试图在 1978 - 1985 年间,通过新建和续建 120 个大项目,如 10 个大钢铁基地、9 个有色金属基地等,引进西方技术实现重工业突破。但由于高估石油出口收入、低估融资难度,且忽视产业链建设,最终未能达到预期(Coase & Wang, 2015)。

“洋跃进” 的尝试也并非毫无价值。它让中国意识到 “进口替代” 模式的局限。“进口替代” 兴起于 20 世纪 50 年代,是世界银行针对发展中国家的政策建议。该模式下,发展中国家限制进口,大力扶植和保护国内工业,自行生产原本依赖进口的产品,像中国在这一阶段对机械制造、钢铁等行业重点投入,促使西安飞机制造厂、第一重型机器厂、第一汽车制造厂等众多企业得到发展与壮大 ,推动了国内工业体系的初步构建。但长期依赖 “进口替代”,使得国内一些企业缺乏外部竞争压力,产品质量、生产效率提升缓慢,部分行业技术更新滞后。

与之相对的 “出口促进” 政策,即通过推动本国产品出口,借助国际市场拉动经济增长,二战后日本、“亚洲四小龙” 曾借此实现经济腾飞。若中国长期坚持 “进口替代”,一些低效的内向型企业,如部分依赖国内保护、缺乏国际竞争力的机械制造小企业,在面对国际市场竞争时,因其产品成本高、质量无法满足国际标准,在 “出口促进” 政策导向下,无法适应新的市场环境,可能面临经营困境甚至倒闭。而 “洋跃进” 为后来 “出口促进” 政策的出台埋下了伏笔,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中国的发展重心正式从 “阶级斗争” 转向 “经济建设”(Coase & Wang, 2015)。

三、边缘革命:市场经济的 “民间萌芽” 如何突破体制

在《变革中国》的叙事中,中国市场经济的真正起点,并非 1978 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而是一场由农民、待业青年等 “边缘群体” 发起的 “边缘革命”。科斯与王宁(2015)将其称为 “中国改革最具迷惑性却又关键的特征”—— 这些在计划经济中被忽视的力量,最终成为推动制度变迁的核心动力。

农业改革的突破就是典型例子。官方叙事中,安徽小岗村的 “包产到户” 是农业改革的起点,但书中揭示,早在小岗村之前两年,四川九龙坡村就已悄然实行类似制度(Coase & Wang, 2015)。事实上,在毛泽东时代后期,集体耕种的低效让农民早已心生不满,“包产到户” 在贵州、甘肃、内蒙古等地均有萌芽(Coase & Wang, 2015)。这些自发的改革之所以能存活,本质上是因为 “集体经济已经失败的地方,去集体化不会威胁社会主义制度”—— 在贫困地区,集体生产本就名存实亡,包产到户反而能解决温饱问题(Coase & Wang, 2015)。直到 1982 年,中央才正式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定为基本国策,此时,民间的实践早已为政策落地铺平了道路。

乡镇企业的 “异军突起” 则是另一大惊喜。1987 年,邓小平坦言:“农村改革中,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Coase & Wang, 2015)。这些由地方政府主导、却不受中央计划约束的企业,最初被视为国营企业的 “补充”,却在实践中解决了 50% 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Coase & Wang, 2015)。书中分析,乡镇企业的成功并非源于 “集体所有制” 的优势,而是因为它们 “没有受到那么多来自政府的官僚控制”:与国营企业不同,乡镇企业面临真实的预算约束,地方政府为了盈利,不得不像 “企业家” 一样决策(Coase & Wang, 2015)。这种 “非计划” 的灵活性,使其成为市场经济的 “试验田”。城市中的个体户与私营企业也在这一时期悄然回归。改革开放前,温州因地处沿海(担心与台湾冲突)且土地贫瘠,成为浙江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国家几乎没有工业投资(Coase & Wang, 2015)。改革开放前,温州因地处东南沿海前沿,处于对台军事对峙的战略缓冲地带,基于国防安全考量,国家将工业投资重点布局在内陆三线地区,导致温州长期缺乏大型工业项目落地(Coase & Wang, 2015)。同时,温州全域丘陵山地占比超 78%,人均耕地面积不足 0.4 亩,“七山二水一分田” 的资源禀赋严重制约传统农业发展 。双重因素叠加下,温州在计划经济时期错失工业积累机遇,1978 年全市工业总产值仅占全省 7.7%,城镇居民人均收入不足上海的三分之一,成为浙江经济版图中的 “贫瘠洼地”。但正是这种 “体制空白”,让温州地方政府对私营经济更为宽容,个体工商户从修理、小商品贸易起步,逐渐形成了后来的 “温州模式”(Coase & Wang, 2015)。书中指出,这些私营力量最初 “对社会主义制度造成的威胁微乎其微”,政府虽有顾虑却选择默许,直到其经济效益被认可,才正式被纳入改革框架(Coase & Wang, 2015)。

四、双轨制与区域竞争:在 “试错” 中完善市场制度

随着 “边缘革命” 的推进,中国面临一个核心挑战:如何在不打破现有体制的前提下,让市场经济 “合法化”?科斯与王宁(2015)认为,“双轨制” 与 “区域竞争” 是解决这一问题的两大关键机制。

“价格双轨制” 是过渡时期的典型制度创新。在计划经济下,商品价格由国家制定,仅作为会计工具;而双轨制允许企业在完成国家配额后,将多余产品按市场价格出售(Coase & Wang, 2015)。这一制度的初衷是平衡 “计划” 与 “市场”,但也带来了新问题:一些与官员关系密切的人通过 “皮包公司” 倒卖国家控制的原材料,牟取暴利,导致物价混乱与腐败蔓延(Coase & Wang, 2015)。不过,书中也强调,双轨制的积极意义不应被忽视 —— 它让国营企业和私营企业都 “逐渐熟悉市场力量的运作”,降低了后来价格改革的成本(Coase & Wang, 2015)。直到 1990 年代,随着私营部门的壮大,价格管制才逐步解除,市场定价机制最终确立。

“区域竞争” 则是中国市场制度完善的另一重要动力。1992 年上海浦东新区成为经济特区后,地方政府开始围绕 “招商引资” 展开激烈竞争(Coase & Wang, 2015)。为了吸引企业入驻,地方政府纷纷打造工业园,提供一站式行政服务、税收优惠与基础设施支持 —— 这些工业园的经济增长率可达全国 GDP 增速的 3 倍(Coase & Wang, 2015)。书中特别提到,工业园的管理者 “年轻、受过良好教育、富有进取精神”,与传统官僚机构不同,他们与企业的关系更像 “甲方乙方”,而非上下级(Coase & Wang, 2015)。这种竞争不仅推动了基础设施的改善,还倒逼中央进行税制改革:1993 年的分税制明确了中央与地方的税收分成,消除了地方保护主义的诱因,为全国统一市场的形成奠定了基础(Coase & Wang, 2015)。

值得注意的是,区域竞争中的 “重复投资” 曾被批评为 “效率低下”,但科斯与王宁(2015)提出了不同看法:重复投资虽然导致短期产能过剩,却促进了 “人力资本的爆炸性增长”—— 许多务工人员在工厂学习技术与管理经验后,辞职创办自己的企业,这种 “外部规模经济” 弥补了资本层面的损失(Coase & Wang, 2015)。从长远看,这正是中国制造业集群形成的重要原因。

结语:中国改革的启示 —— 实践优先,尊重民间经济

重读《变革中国》,可以看到,中国的改革并非基于理性设计,而是实践先于制度。从毛泽东时代面临的制度困境,到转折时期通过思想解放打破桎梏,再到 “边缘革命” 与区域竞争的实践探索,每个阶段都充满变数。但始终贯穿其中的核心原则,便是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科斯与王宁(2015)在书中写道:“市场经济建立在两个深厚的认知基础假设之上:承认无知和包容不确定性。” 中国改革的成功,恰恰在于它接受了这种 “无知”—— 没有迷信任何理论教条,而是允许民间试错、地方竞争,让市场在实践中逐步成长。这种 “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的态度(邓小平语,引自 Coase & Wang, 2015),不仅塑造了中国的市场经济,也为其他转型经济体提供了重要启示:制度变迁的动力,往往藏在那些被忽视的 “边缘角落”,而改革的关键,就是给这些力量以生长的空间。

参考文献

Coase, R. H., & Wang, N. (2015). 变革中国 [How China Became Capitalist].